跳跳糖

醒来明月,醉后清风

荒州梦

        他是从无名村子里走出来的无名浪子,天生地养,孑然一身。

        山村的清苦日子业已记不得,红尘里的走马笙歌风月情浓却迷了人眼。

        正逢前些年武帝灭佛尊儒,立天师道为国教,道门在民间一时无两,隐隐有压过佛门气运之势。

        他借这股好风,靠浪荡江湖时学来的相面手段直上青云,曾锦衣貂裘斜侧帽,车如流水马如龙,也曾金珠掷地不堪捡,袖扫玉友污罗裳。

         而今朝迁市变,至尊对佛敬信情重,他的好风停了,糊里糊涂从云端一头跌下。

        曾经一同吃酒跑马的轻薄儿不见了踪影,曾经海誓山盟的莺莺燕燕闭门不见,曾经腆着脸央求他的达官贵人死的死,逃的逃。长安城里景如旧,入目皆是不识人。

        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。他的梦醒了,长安这么大,却没了他的容身处。

        多年前他辗转初至长安那一天,一身布衣,一匹老马。那时柳色青青,和风煦暖,酒肆里的小红抱着琵琶,迎着满堂客的喝彩,一把甜润的嗓子细细唱了支《婆伽儿》。他缩在酒肆的角落吃一碗只放了小葱的清汤面,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    而今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还是一柄锈剑并一匹瘦马。他在来时落脚的酒肆要了一碗汤面,小红老了唱不动了,替她唱《婆伽儿》的是她的学生,一样甜甜的嗓子,一样的曲调,眉宇间动人的轻愁也是似曾相识。他遥遥向旧帘后的小红一举杯,小红瞥见了福身还了一礼。

        吃完面他一抹嘴,放下碗筷出门牵马,身后食客叫好打赏,少女款款放下琵琶,小跑到老师跟前,脸红红地仰头,骄傲又羞涩。

        城门落下,一开一阖,把他十年的日子留在了长安。

        浪荡江湖的日子他曾经过了很久,现下也并不生疏。

        锦衣玉食的日子,宿醉夜里起身,偶尔风里有人奏折杨柳,遥遥的,渺渺的,刚飘进耳朵里还未回味就散了。白日的荒唐清醒后,夜里只会倍觉荒凉。他是个无家的浪子,山村不是家,长安也不是家,不知思乡为何物。

        他于傍晚时分在鹤伴山脚下的无主茅屋里借住。天蒙蒙黑的时候大雨忽至,破旧的屋顶滴滴答答渗下水,很快在脚边聚成一滩。

        睡是不能睡了,他起身抓了把稻草扔在门边,自己抖了抖衣衫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 夜半时分,他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探头看去,小路尽头现出一道戴斗笠着道袍的人影,一眨眼便走过十数丈。

        他心念一动,扬声道,风急雨骤,道友何不进屋歇息一时半刻。

       那人影一顿,不过半盏茶功夫,门板被轻叩了两声,那道人摘下斗笠,拱手道了句福生无量天尊,小道龙虎山张陵。

      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,起身回礼,贫道法号常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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